特长: 写文又闷又丧

【狡槙】一个聋子和一个瞎子(一)

姑且算个反乌托邦AU?不能被查水表吧。

答应污污的坑,可能会有肉,希望一万多字能写完。





    

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。

似乎一切如常,又一切都不太一样。  

外面拉响了空袭警报,屋内的铃铛也跟着疯狂作响,狡啮往外面看了一眼,窗户外透进的四四方方的天上已经有了飞行物的痕迹。年轻的少年急匆匆地撞开门,从外面跑了回来——那是狡啮新收的徒弟——他随即拽紧了狡啮的手,将他往地下室拼命推搡。他张大着嘴,狂喊着什么,稚嫩的脸上的肉都因此绷紧,额角青筋尽现。

他们的房子开始晃动,狡啮那几个挂在墙上的相框都毫不留情地往下掉,哐哐当当,哐哐当当,里面装着很多年前的老照片。玻璃渣子砸了一地,被少年推进地下室门的最后一刻,他只来得及瞥了眼距离最近的那张的画面。那是张很老的照片了,至少年岁远远比他自己要大,上面是很早之前这个城市的模样,从最高处拍下的,或许是站在现在那个已经废旧的摩天轮上,也或许是在凌驾于这座城市的观光热气球上,毕竟一切都那么虚幻,高高低低的楼房都湮没在晨起的霞光和初生的烟雾中,狡啮在他刚入伍的时候买到,只花了一比很少的价钱。

一个字也听不到。

他看着地下室的大门在面前关上,他听不到周围的声音。


耳聋可能是暂时的,前些日子战地医生说,因为有炮弹在他身旁爆炸,在醒来之后,他的世界就从一片轰鸣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寂静。病房和手术室已经是难得的白色,可墙壁上仍然有很多斑驳的点,大概是动脉大出血的时候溅上去的,否则没道理已经快从墙壁延伸到了天花板上。医生在病历上把一字一句都写了下来,建议狡啮最好学点唇语,做好无法恢复的准备。

一个天天在枪林弹雨中奔波的军人就这么聋掉了。狡啮从战地医院出来的时候,他的徒弟大老远跑来接他,小小的,刚到他肩膀位置的男孩子就已经穿上了军装。狡啮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他的那件被改小的之后的,领口还有一朵子弹盛开的花。他第一次穿上军装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年纪,又年轻,又天资出众,觉得战乱时代,如西比拉——他们的政府所说,国家需要,周围的人都在当兵,那就自己也去试试吧。

地下室还算结实,这栋房子在修建之初就考虑过了作为居住之外附带的军事用途,用于平时生活的地上部分其实颇为简陋,但防空洞密不透风。他们定期会往下面屯放食物和水源,政府的文件也会来定期检查这些应急储备——只是文件,而不是办事人员,塞进自家门口的邮箱里,连同每个星期的国家汇报。所有人的地下室都连在了一起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世界,混凝土,铁窗,四四方方的墙砖,除此之外,还能指望些什么呢?大概就只有上面定期送来的一些燃料,从每个建筑物的隔间大门的格栅里塞进去,捆得严严实实。



  

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地下室的库存——这是每个人都会做的,几乎是这个年代所有人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本能。狡啮的徒弟拿了一个本子过来,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线,四根竖的,一根横的,每一个旁边都画着对应的东西的模样——比如土豆,比如鸡蛋。狡啮伸手拿了过来,在旁边写上了每样东西的名字。

他不擅长这些零碎的事情,很奇怪的是,周围的人都开始斤斤计较,开始盘算数量和腐败的日期,供需品都是定量的,不得不精打细算,只是狡啮过去并不需要把太多时间花在上面——公职人员做久了留下来的后遗症吧,在他们每天看到,和每天上交的数据里,政府负责统筹一切。本子的最后一栏写着香烟,他的生活必需品,还有一个星期的量。    

狡啮的烟瘾是个老毛病,在刚入伍的时候战友教的,军队衣食供应不缺,可烟酒,总得找些渠道。

他抽了根出来,用裤兜里的打火机点上。

这样就很好了。他想。

狡啮打发走了身旁的小孩子,军人总是很忙的,哪怕是刚入职的新生。少年警惕地从墙壁上拉下了开关,在临走前又向他挥手致意。狡啮躺在临时架起的行军床上,从床单下面摸出了自己的书。现在大部分的书籍,要么是被销毁了,要么就是被拿来当作了燃料,某种程度上来说,也是大部分人员享受不了的奢侈品吧,毕竟只有少数人识字,而极少数的人可以阅读。

他听不到室外的炮火声,也看不到那些钢铁堆起来的躯壳,所有的血肉横飞,所有的残破不全的尸体,都暂时完全从他眼前消失了,包括灰蒙蒙的天,也包括日光,和曾经他能辨识出的最细微的声音。

一片寂静。

而他翻开书,一行小字跳进了他的眼前,关于生命,关于回忆和幻想,作者絮絮叨叨的年少碎片,消失又重现,最后又再度消失。

这样就很好了,狡啮想,这样就很好了。


  

  


第二天早晨有惯例的集会,而集会即使是从地上生活延伸到地下生活,也不会完全消失。地下生活和地上生活比起来,当然是要无趣一些的,没有什么太阳,也很少有细碎的声音,但都一样没有集市,没有商场,没有交谈,没有私下说话。防空洞里的世界如同庞大的迷宫,被一些甬道连接着,在平日的时间里,没有一点光透进来。用一些政策性的话来说,节约能源什么的,而更通俗易懂的事实就是,黑暗和寒冷彻底杜绝了逃跑和串通,这一点在地上的世界里,因为更为方便的通讯网络,基本靠窃听和电幕达成。

现在这条道路久违地亮起了灯光。通往了一个小型的,可供几十人聚集的厅堂,当然,在室内的排布上,这间厅堂已经极尽所能地做到了整齐划一——甚至还有深红的幕布,悬挂在讲台背后的高墙上。不过这当然不能和地上相比,地上的集会永远是更为光辉,更为盛大,更为不遗余力,任何出现在台面上的表演都曾预演,预演,反复预演,而所有画面也都反复重复,一致的长相,一致弧度相同的笑脸。


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那样的世界。


狡啮扶着墙往前走,自动站到了队伍的末端,当然,排在最前面的,当然是那些笑脸,从来都是。


残疾是值得可耻的,是一种病态,但凡身体有缺陷,精神有障碍的人,都是这个社会的无用之人,因而不配出现在队伍里面。而狡啮的医生,某种程度上他的故交,一位金发的美艳女士,再三向上级递交了“突发性耳聋”的报告,担保这位英俊的军官迟早能完全康复——因为她是同性恋者,一样是无法诞育后代的“无用之人”,他们从多年前就在一条船上。


大厅的门又被关上了,连带灯源一起,这次是所有的,连一点应急用的光线也没有留下。狡啮可以看到,从讲台垂下的电幕前笔挺地站了一个人,他猜测,自己身边此时此刻,应该有一些震耳欲聋的怒吼声,一些适时而来的叫喊,一些无论从表面上,还是内心里钻出的谩骂,根据常理判断,这肯定是不会出错的。


台上的人举起了手,他面前的人也都伸直了胳膊。

台上的人绷紧了腰板,他面前的人也都挺直了脊梁。

每张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群情激愤,他们在演出同一份效忠,同一份热情,同一份怒火。所有人的演技都从出生起便开始不断磨练,所有人都憎恨,所有人都厌恶,国家的意志就是人民的意志,西比拉的目标就是人民的目标,狡啮的脑海里随机出现了一些词句,被默诵过无数遍,也在文件里出现了无数遍,他尝试着把这些词句用别的方式组合在一起,但每个字眼都像被钉死了般扎根在那里,这些话在他的脑子里分毫不动。

在面前这一片整齐划一的阴影中,有人站到了狡啮的背后。

   

打倒。


打倒。


打倒。


新来的人在他背后重复写着这两个字,他的手缓慢地,走过自己的脊背,在每一寸的骨头上,向下按压,极为有力地碾过他背后每一块肌肉,将每个笔划都写进了他的骨血。

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,这就是他,这就是狡啮和他们,所有人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在做的。

——定罪,杀人。  

狡啮自己,身为带着军衔和勋章的军官,和蝼蚁一般搬动着世界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

  

集会结束了。


TBC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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